文／蕭紫菡

臺北文化獎，今年正式邁入了第13個年頭。在今年標榜的「環境生活美學」主題下，由過去20年以一個自發性的小空間，蘊育無數藝術人才的「伊通公園」，及長期致力美學教育的蔣勳得獎。

人物不論大小，有力量便值得推崇

臺北市副市長兼代文化局長李永萍說，得獎的不只是伊通及蔣勳，同時也是「過去這麼多年來，為這種價值在努力的人。」臺北文化獎最大的功能，就是把伊通和蔣勳背後的價值標舉出來，「讓這個世代的人知道，這也是一種可以追求和嚮往的人生方向。」

將一種值得標舉的價值，藉由這樣的獎項與大眾分享，一直是臺北文化獎多年來的終極目標。「確切地說，跟其他類似的『文化獎』最大的不同在於，我們並不是透過這個獎，去肯定某人在某個專業領域的某項成就。」文化局第一科視察劉明興說，多年來，獲頒此獎的，有家喻戶曉的劇場大師，如李國修；也有名不見經傳卻默默努力的小人物，如老樹爸爸廖守義，只因為對老樹情有獨鍾，多年積極投入老樹保存的各種教育及活動，「他個人的成就也許不是那麼突出，但是我們著重得獎者對整個環境所造成的正面影響，以及透過這個影響，有沒有對環境形成一種紮根的教育，只要有，就值得標舉。」

於是，透過「臺北文化獎」，民眾重新認識了，原來京劇國寶吳興國除了戲好看，他將京劇融入前衛劇場的創舉，也震盪了民眾對傳統及創新的概念。透過這個獎，民眾認識了那個連上台接受頒獎都感到害羞的攝影師何經泰，同時更漸漸明白，原來在攝影鏡頭下，被關注的可以不只是大明星，而是一群長久被社會遺忘的勞動階層和都市邊緣人。

還有，花了近20年的努力，催生關渡自然公園，為的是挽救臺北市最重要的一塊沼澤地的臺北市野鳥學會。去年，臺北市野鳥學會得獎時，許多人質疑：這也算「文化」嗎？是的，這項肯定等於同時在宣告一種更寬廣的文化概念──環境──也是影響整體文化重要的一環。

因應時代，推舉不同獎勵主題

「臺北文化獎」每年獎勵的主題都不同，每次都先由遴選委員會針對主題提出建議，由市長核定後，再公告各方，接受推薦；而獎勵主題，每年也會因應當時的環境需求而改變。

例如，第八屆的對象是「透過保存城市歷史而促進不同移民之相互尊重與欣賞，貢獻卓著者」，而那一年，剛好是臺北建城120 週年，針對臺北這多元混血的移民城市，而究竟什麼是「移民城市」？這問題值得充分討論。當年得獎者包括：研究臺灣移民史的文史家莊永明、致力將原住民文化推廣於漢人的孫大川，以及來自香港、確實認養經營「台北故事館」的陳國慈、客籍的《漢聲雜誌社》發行人黃永松、由漢人所籌設的「順益臺灣原住民博物館」。

 ……新來的、舊來的，古老的或是現代的，原住民還是外籍配偶，都是臺北城市文化的一部份，「臺北文化獎」無形中重新定義了臺北城的新面貌。

至於第九屆，很巧妙地在政治喧嚷的那一年裡，提出了以「四和：和解、和諧、和好、和平」為獎勵重點，強調「和平並不只是為了戰爭而存在，而是一種生活態度」的臺灣促進和平文教基金會，及用原聲音樂表達出無國界關懷的胡德夫獲獎。

第十屆，「文化創意產業」的議題在國內被熱烈討論，許多城市開始喊出「創意城市」的口號，但對於如何將文創產業落實，卻沒有較具體的做法。因此，那年，除了創新永不停歇的李國修，以及將傳統京劇「當代化」的當代傳奇劇場之外，將傳統武術現代化的徐紀，及以「事茶」為創作元素結合劇場的李曙韻獲獎，也在在給予文創一條新的思考道路。

至於今年，為何會認為「環境生活美學」是一項需要標榜的價值？劉明興笑說：「藉此我們可發現社會議題具有輪迴現象。這一年，有點像2005年（第九屆臺北文化獎），人心被環境搞得惶惶不安，除了政治以外，天災與金融海嘯的發生，讓大家好像回復到人類最低層次的需求，只求溫飽，什麼事只求有就好，對美學越來越不注重。」因應這種狀況，順勢提出一種觀念：許多文化，往往都發生在最匱乏的時間點上，像梵谷，在他生前，賣不出任何一幅畫，但他依舊持續創作。因此，伊通公園的獲獎，帶大家回到20年前那個還沒如此富裕的年代，一群熱愛藝術的人，只因熱愛，而創造出一個似乎不可能的卻又無限寬容的空間──伊通公園。這裡讓許多一開始不被看好的藝術作品，在此空間盡情展現；而如果伊通可以，這個時代，是不是也還有機會？

多年來，臺北文化獎在不同的時代，標舉了不同的力量與價值，它評選的是一個地方文化，也是一種臺北新的可能，不斷翻新，不斷前進。

開創藝術圈的公園精神   

自主藝術櫥窗 伊通走過20載       文／蕭紫菡    圖／伊通公園提供

今年的「臺北文化獎」出爐，多年來為國內外前衛藝術家提供創作無礙舞台的「伊通公園」，名列其中。這個在1988年由一群藝術家自主創立的小空間，位於伊通街 41號2樓。20年來，很多人很好奇，這樣一個小空間，一層擺展覽，一層擺了張可以聊天的大桌，何以能成為藝文界裡一處知名的屬地？因為許多人說：在伊通展出過的作品，之後都會「紅」起來，都能引起新的討論風潮，因此，創作者能在伊通辦展成為一項殊榮。

讓藝術有機會被自由討論

「20年來，經濟再困頓，我們都想繼續在這裡堅持下去，也是基於『讓藝術有機會被深刻討論』的這個初衷。」伊通創始者之一的劉慶堂說。

20年前，劉慶堂和一群從不同國家回來的藝術家，常聚在小小的咖啡館裡，談談各自從不同環境裡帶回來的心得與觀點，而一旦聽聞其他有趣的藝術家回國的消息，也會主動邀約，登門拜訪。那時，臺灣剛解嚴，他們對藝術充滿了期待，這似乎是個充滿新可能的節點。於是，咖啡館聊得不夠，漸漸地，他們想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──不再只是他們去找人，而是讓相同磁性的人，能在那裡找到他們。

當年，那個20多歲的小伙子，就這麼大膽地租下公寓，一層做自己的攝影工作室，另一層就和莊普、陳慧嶠等人一起做「伊通公園」。劉慶堂說：「為什麼叫公園？因為我們想要一種有別於美術館和畫廊的空間，觀眾跟作品間的關係，不只是『經過』而已。我們在這裡辦展，藝術家就坐在旁邊，觀眾隨時可以找人討論，這就是『公園精神』」。

漸漸地，伊通像一塊磁石，吸引了大批如建築、音樂、服裝等藝術領域的人前來，一群人常一談就談到深夜。當時思考邀約到此展覽的作品，也都會往具有「啟發性」的方向去琢磨。曾經，有個外國學生經過，上來談到他最近在做的作品──以牛奶盒做成一層一層的房子，充滿北歐聖誕節的氛圍──如此簡單又特殊的手法，引起劉慶堂等人的興趣，當下便邀請他來展覽。

也曾經有個藝術家在牆上只擺上三個鐵框，如此而已，卻引起觀眾爭論「這是不是一件作品」，激辯不休。而這就是伊通的目的──讓新的、有趣的作品在這個空間裡，引發自由的討論，新的論述就會發生。

用機會與時間栽培藝術家

「20年前，我們也只大略知道『裝置藝術』，那時也在摸索，而因為持續討論交流、大膽嘗試，所以伊通能一直扣緊時代、引領潮流。」伊通另一創始者莊普說。

伊通從草創到90年代，進入第二個時期，理論建構漸漸強壯，展出作品也越來越有強烈的力量。92年，曾舉辦一場「國際郵遞藝術展」，將源於20年代達達精神的郵遞藝術首次帶進臺灣，收件者、郵差、發信者同時都是創作者，有人將垃圾、油漬、火燼殘片及壓得扁扁的蟑螂也寄到伊通；也有人將一面寫著伊通住址的門牌寄來，……人們完全無法想像郵戳可蓋在哪裡，但蓋上去又好似成了一副新的歷史圖像。

「很多人不懂，為什麼在伊通展出的藝術家會紅？」20年來，在伊通負責策展的陳慧嶠舉出兩個重要的關鍵點：一、伊通完全自發，拒絕商業，藝術家在這裡可以傾盡全力；二、伊通選擇藝術家的觀念也不同，例如現以「花布藝術」走紅國際的林明弘，最初就是在伊通崛起。「林明弘在這裡展出第三次個展才紅，第一、二次他還在摸索，而我們也樂於給他時間，直到第三次，他腦筋一轉，開始以花布為媒材畫枕頭、畫空間，才開始被國際注意。」他們願意花時間栽培藝術家，這是一般畫廊或美術館不容易做到的。

20年下來，至少有兩百個展覽在此發生，伊通堅持不審核作品，重視的是一群人在討論中對某件東西產生共鳴，而自然發出展覽的想法；而作品背後能提供這個時代一種觀念的發展，這就是重點。

公園精神延續至下個20年

走過90年代，至今，新的藝術形式繼續在伊通裡對話著。莊普說，不諱言現在討論的風氣比起20年前，薄弱許多，「20年前，人們對藝術的本質有很多好奇與質疑，但這時代資訊發達，任何人都可以說自己的東西是藝術，來伊通的人沒有少，但談話的內容變了，比較多人談的是『機會』與『自我』，本質少了。」

確實感慨，但伊通仍然繼續想在這個空間堅持對話的發生。陳慧嶠說，一直到現在，觀眾走進伊通，只要有機會，他們就會介紹藝術家與觀眾認識，「我們自己都有那種想靠近藝術家卻又不敢的經驗，但，這個空間會讓人放鬆、大膽，影響力就會出現。」

直到現在，伊通堅持不收費，不放捐獻箱，「減少這些干擾，藝術可以更自由。」劉慶堂說。20年前的夢想至今仍然燃燒著，經濟再困頓，那實質回饋到創作上的養分卻是非常豐富。公園精神不死，只有更盛，伊通公園往下一個20年邁進。

喚起美的覺醒

行者蔣勳的美學觀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文／莊佳瑀

在50歲那年，蔣勳給自己的人生做了一個重大決定，卸下東海大學美術系教職，成為一個自由講學者，從校園到民間，到處都是他講堂。從北到南、從城市到鄉間，不論學生、上班族或市井小民，都可以聽到他談藝術說美學，藝術欣賞、藝術史發展到美學生活的提升，現在的蔣勳，所到之處被敬稱為「蔣老師」，雖離開校園，但他的美學觀對社會的影響力高過在大學裡教學。

通向藝術與美的指月之手

孜孜不倦推廣美學，蔣勳談藝術不限題材、不拘來者，企圖用美的欣賞，提升人們心靈的感動。多年來他如行者一般到處巡講，為他博得「美學布道者」、「美學行者」之名。從法國巴黎讀完藝術史回國，蔣勳先在《雄師美術》任主編，從回國的第一份工作開始，他無時不在傳布藝術與美，主持警廣「文化廣場」，結合當時的藝文活動與城市季節變換等話題，帶領聽眾悠遊藝術之海、感受城市環境變化之美，這個節目一主持就是十多年；「藝術大學有聲課程」則有系統地介紹東西方藝術史。

演講、廣播之外，著作無數的蔣勳，用豐厚的美學素養、人文關懷與滿溢情感的文字，出版《藝術手記》、《中國美術史》、《藝術概論》、《美的沈思》、《美的覺醒》、《破解高更》、《破解達文西密碼》、《破解米開朗基羅》、《漢字書法之美：舞動行草》等書，完整傳遞自己的美學理念。

不論是聲音或文字，都成為喜歡藝文的人藝術薰陶的啟蒙；蔣勳如同一雙指月的手，透過他對藝術與美的詮釋，讓人們抬頭望見那片美的月光。

以「以美學布道者自居，並身體力行，以創作、著述、繪畫、廣播、演講等方式，啟迪了一代人的知覺與心靈，對於美學概念的播種與美學實踐深化，影響深遠，」蔣勳獲得藝文界人士的推薦，他「觀照、創作和影響力多元，代表此一世代在文化意義上的全方位之追求與完成，更體現臺北甚至是臺灣包容多元的文化積累、風景和典範。」以此理由，獲頒今年「第13屆臺北文化獎」個人獎。

蔣勳說，「多年來一直想扮演將美帶到生活中的角色，」這是他人生的終極夢想。相較得過其他諸如時報新詩獎、吳魯芹文學獎、聯合報散文獎等個人創作獎，「臺北文化獎」肯定他的夢想與做法，格外顯得意義不同。

用閒心感受宇宙周遭之美

對於美，蔣勳有自己的定義。過去他帶領人們欣賞蒙那麗莎、欣賞高更、梵谷、莫內、達文西，欣賞范寬〈谿山行旅圖〉、王羲之〈蘭亭集序〉，無不希望藉由色彩豐富或意境高遠的繪畫，陶冶觀者的藝術心靈。但現在蔣勳談更多的是生活美學。

貧富差距拉大下的社會，有些人連三餐溫飽都談不上，何來餘裕侈談藝術與美？蔣勳認為，這是社會的誤導與美學教育的不足。在快速消費的時代裡，因忙碌，美常被遺忘卻不見得沒有，因此他常在演講或著書中，用「美的覺醒」，提醒大家如何從自己的身上將美重新呼喚起來，讓自己可以聽見鳥的叫聲、看見樹葉在陽光裡的綠色、花的綻放。他說，「只有聽覺與視覺的啟蒙與覺醒，才有可能去聽貝多芬的音樂、看莫內的繪畫，一個人的視覺、聽覺的美感沒被呼喚起來，即使是在音樂會的現場、繪畫的展場，也不會有所感。」

無法感受宇宙與生活之美的人，是不會得到快樂的，即使是最有權力的總統、最有財富的企業家，如果美沒有覺醒，是不可能得到快樂。他說他看重的不只是音樂或繪畫等藝術作品，人才是作品，每個在城市走過的市民，都能找到各自生命中最美的部份，才是他最感重要的事。

美感的經驗不見得需要金錢，江上清風、山間明月都是美，宇宙世間之美有可能在人們困頓之時，成為挫敗心靈的救贖力量。漢字的「忙」就在提醒人們，「忙」不是事情多，而是對周遭無感的心靈死亡。當失去悠閒心境，就無法感受自家門前那片月光。

突出自己的特質才有美

對於城市文化與美學，蔣勳說「美是回來做自己」，無論是個人、城市到民族，都要突顯各自生命的特質。

童年居住在福建同安人聚集的大龍峒一帶，廟宇的祭祀文化、公園拉胡琴的老人教他拉胡琴，他說大龍峒保安宮及附近公園，是他最初的美學殿堂，臺北可說是其生命歷程重要的起點。超高樓在臺北市一座座蓋起、精品品牌在臺灣到處設店，「美不是一致性也不是人云亦云」。對於臺北市的城市文化，他認為現今臺灣早已走過追求經濟發展的時代，更需思考的是如何串起文化軸線不致讓其斷裂。常有外國友人來訪，他便會帶朋友走訪夜市、龍山市，臺灣獨特的夜市文化，留有臺灣人的熱情與鮮活氣息；龍山寺等廟宇古蹟，看得見屬於我們在地的建築、信仰與歷史文化。蔣勳說，唯有延續自己的文化軸線，這個城市才保有自己的特質，而不是第二個東京或紐約。

美是巨大的寬容與自在

有人形容蔣勳其文與其人，有如從《世說新語》走出來的人物，其人風流體現了《世說新語》的人物面貌與精神。而近身觀察，更能感受其對人世的悲憫與寬容。他說，「美超越法律與道德」，犯錯的人不見得會在法律與道德上被判罪；而被法律與道德判罪者，結果也不見得合於美。美具有巨大的包容性，他舉徽州鄉下成排的貞節牌坊，牌坊是女人用一生的青春血淚換來，這在當時被歌頌的牌坊，其實是極度的殘忍，從美學來看，壓抑人性的道德其實並不美。

今年蔣勳受東華大學之邀，成為駐校藝術家，城鄉距離，讓後山的文化藝術資源貧乏，利用駐校期間他在當地散播美的種子，也期望透過「臺北文化獎」的加持，能獲得更多藝文資源帶到貧鄉，讓所有的人都能共同分享藝術美好的喜悅。